全球流动性见顶之后,这一轮AI周期往哪儿走?
九月中旬,全球三大央行在短短一周内同步调整了货币政策方向。
9月18日,日本央行宣布加息25个基点,将利率推至31年来的最高点,这是其年内第二次加息。前一天(美国时间9月16日),美联储实施了三年多来的首次加息,利率区间升至3.75%–4.00%;再往前一周的9月10日,欧洲央行同样将欧元区三大关键利率上调25个基点,也是年内第二次。
至此,美国、欧洲和日本均转向加息,全球流动性的总阀门正逐一收紧。
加息看似遥远,但它的影响就在身边。
过去一年,朋友圈里刷屏的内容,从“新模型又多了什么功能”,悄然变成了“某只股票今天涨跌多少”“某家公司估值翻了几倍”;在硅谷大厂和创业公司,工程师们热衷讨论的不再是技术参数,而是某家公司的估值是否虚高,以及“手里这份期权,该选A公司、O公司,还是X公司”。
这些日常的细微变化本身就是信号:一轮由天量流动性驱动的美元资产周期已行至尾部,AI产业周期正在进入后半段。
这正是本文想要探讨的内容。素材主要来自「高能量」播客《宏观漫谈》栏目和丰叔近期的分享,围绕三个问题展开:全球资本市场此刻站在周期的什么位置?AI产业在这个位置上处于什么坐标?拐点之后,机会将从哪里生长出来?
01
这轮周期是怎么开始的?
答案不在技术,而在货币
要判断一轮周期走到了哪里,先来简单回顾一下它从哪里来。
本轮AI热潮在金融层面的起点,不是2022年11月的ChatGPT,而是2020年的全球放水。
2019年,全球股票总市值与全球GDP之比仍在100%左右,处于“巴菲特指数”的合理区间;2020年为应对疫情,美国开启无上限量化宽松,全球主要经济体的央行在前后一年内印出了超10万亿美元基础货币。这些钱经银行体系3到4倍的乘数放大后,相当于全球流通货币总量凭空多出了百分之十几。这在金融史上几乎没有先例。全球股市和一级市场随之在2020年下半年到2021年普涨走高。
这笔钱被集中推向美元资产,发生在2022年:俄乌冲突让欧洲难以配置,中国面临疫情等不确定性,占全球GDP近三分之二的三大经济区域中有两个去不了,天量资金于是涌向美元资产。
与此同时,美元加息又推高了美元及美元计价资产的升值预期:2022年3月,美联储首次加息25个基点,5到7月又连续加息200个基点。同年11月,ChatGPT的出现,更是给资产价格上涨提供了一个再好不过的理由。此后2023到2025年,全球资金持续增配美元资产,堆出了一轮规模越来越大的市值上涨。
我们来看一组数据:全球股市市值从2019年的89万亿美元上涨到2025年的148万亿美元,其中美股市值占全球股市市值的比例从2019年的38%上涨到2025年的47%。(关于这一轮金融周期的详细由来,欢迎阅读《峰瑞资本李丰2025年年终分享:AI投资的逻辑与展望》)
02
为什么说现在是周期尾部?
存量博弈的迹象
这一轮资本周期可以分为三段:2024年底之前是第一阶段,全球资本市场总市值普涨;2025年中开始进入第二阶段,即存量博弈——通胀在全球成为普遍现象,没有人能再大幅印钱,于是纳斯达克涨的时候道琼斯不涨,道琼斯涨的时候纳斯达克不涨,A股也差不多;第三阶段则是资金的再配置。
判断这一轮美元主导的金融周期走到了哪里、流动性是否开始见顶,依据的是一个朴素的逻辑:任何一个大类资产要持续涨价,都需要越来越多的增量资金流入,因为价格越高,再往上推一层所需要的钱就越多;一旦新钱不够了,市场就难以继续普涨,而会变成“A涨B跌、A跌B涨”的轮动。
当下,全球流动性应该已经接近见顶,新钱开始不够了。
与此同时,前面已经赚到钱、想止盈离场的人也越积越多。最近一个月的几个迹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:欧美日韩英等主要发达经济体的债券收益率同时飙升(收益率上升意味着债券被抛售),美国下场干预日元汇率,美国科技巨头不管交出多好的财报,股价都有点涨不动了。
一组数字可以说明,这轮上涨吃掉了多少钱。
美股总市值从2019年疫情前的34万亿美元涨到今天的约75万亿美元。考虑到并非所有筹码都在时刻流动,多出的40万亿美元市值,可能需要五到八万亿美元级别的净流入来支撑。债与股不同,每一笔债背后都有一笔真实的钱在买:同期全球债务规模从约250万亿美元增长到350万亿美元左右,增加了约100万亿美元;其中美债从约23万亿增长到约40万亿美元,对应17万亿美元的现金流入。
当钱的总量不再增长,市场上的资金会同时出现两种心态:恐高,和追逐热点。于是同一体量的钱开始“从这个坑蹦到那个坑”,指数不再普涨,板块之间轮动的速度和幅度都在加大。这种轮动甚至发生在半导体行业内部:一会儿涨CPU,一会儿涨存储,一会儿涨GPU。轮动加剧,说明存量博弈已经充分展开;而接下来要讨论的增量资金枯竭,则说明这个阶段正在走向尾声。
03
“抽”不到新钱了:
美国的账本与“脆弱三角”
存量博弈的根源,是美元资产的增量资金来源正在耗尽。
先看美国自己的账本。联邦财政收入约5万亿美元,按当前利率水平推算,全年国债净利息支出约1万亿美元,再加上约0.9万亿美元的国防开支,仅这两项就占掉财政收入的近40%。赤字预计还会继续扩大,美债因此只能越发越多——美国财政部预计,2026年6到9月将发行超过7000亿美元的国债。
但买家却在减少。过去两年,包括中国在内的多国央行持续增持黄金,降低美债在储备中的占比。剩下的主要买家日本,又因日元贬值到40年来的低点而自顾不暇。美国号称要帮日本稳汇率,但财政部不经国会就能动用的汇率稳定头寸只有小几百亿美元,本质上是在管理预期,实际作用有限。
供给多、买家少,市场要求的利率自然就高:当前美债10年期收益率升到5%左右,30年期突破5.2%,接近或达到2007年以来的高位。
于是形成了一个“敏感而脆弱的三角”:美国需要大规模发行国债;美债的中标利率又不能太高;同时,日本不能以不买或抛售的方式引爆流动性。
周期尾部最难的问题是没有钱了。对美联储来说,加息会抬高偿债成本,降息则会暴露弱势。美国财长与联储主席正竭力维持“美元适当强势”这条比钢丝还细的通道,但真正能用的手段已经不多:一是鹰派喊话、管理预期,二是在全球风险升温时,坐收避险资金回流美元之利。
2026年3到6月的一个小循环,正好验证了这套机制及其极限。
2月底美以伊冲突爆发后,全球资金先是恐慌性地配置现金,随后配置美元和美债,4到5月美元指数快速上涨,美股存储芯片板块同步急涨。这场危机客观上让全球资金又向美元资产集中了一轮。但这一次能抽的体量已经不多,抽不动之后,美债和美股都进入了宽幅波动。即便日韩的杠杆被打爆,所能抽走的资金相对于75万亿美元的美股来说,也已不足以驱动下一轮上涨。
雪上加霜的是,这些有限的钱正被几方同时拉扯:美债需要流动性支撑,这是第一优先级;75万亿美元的美股要再往上推,需要持续的资金流入;AI数据中心的融资需求也在快速膨胀,私募债规模正向万亿美元级别靠拢。
而全球其他主要经济体同样自顾不暇:欧洲央行已重启加息,日本央行也在缓慢收紧、日元资金回流本土,都难以再像过去那样为全球资本市场输送大规模流动性。
04
尾部会发生什么?
三只黑天鹅与两个观察指标
在估值高位、流动性边际收紧的情况下,黑天鹅往往不是从具体公司的基本面恶化开始,而更可能由外部流动性与地缘冲击引发。
第一只黑天鹅是日元。
过去一年多,日本一直是美元流动性的主要提供者。日本本身就是美债最大的海外持有者之一,更关键的是“套息交易”:日本长期维持近零利率、又没有资本管制,全球投机资金从日本低息借入日元,换成美元去买美债美股,这是过去一年美元资产的一大流动性来源。
而套息交易大多加了杠杆,随着日本持续加息,这些交易可能被大规模平仓;日本的保险等机构也会集中抛售美元资产、回流本土,以享受日元升值的收益。
第二只黑天鹅是数据中心私募债。
苹果、谷歌这类账上趴着上千亿美元现金的公司,原本是美债的重要买家。但今年二季度,除现金流最稳的微软外,谷歌、亚马逊、Oracle等互联网及科技巨头都因资本开支过高,自由现金流转负,从美债的买家变成了自己发债抢流动性的一方。发债最多的是Oracle,去年发了430亿美元债券,今年预计再筹200亿美元,其企业债的交易利率已持续走高。
一旦这类私募债爆雷,就可能引发对整个资产类别的连环抛售。
第三只黑天鹅是霍尔木兹海峡。
6月备忘录带来的“部分重开”窗口已经关闭,海峡目前重回接近停摆的状态,而全球能源和大宗商品市场今天的抗压能力,远弱于两个半月前。如果封锁局面持续,大宗商品价格将面临更大的上行压力(9月9日,布伦特原油期货自7月24日以来首次突破每桶100美元),整个市场都可能被拖垮。
即使不直接影响美国,它也会波及美国遍布全球的供应链。依据业界估算,中国的石油战略储备能力已扩大到四个月,加上新能源的发展使能源来源更加多元(如数据中心多用绿电),相对安全;日本、韩国等则很难说。
判断周期是否已经翻转,有两个可跟踪的指标。
第一个指标是“只看第一名”:只要头部公司(比如2000年的思科)的股价还能创新高,资本周期就还在向上;一旦第一名股价不能再创新高,就可能已进入下行周期。
第二个指标是黄金与美元的跷跷板:市场预期美元走强时,资金优先去有利息、流动性高的美元;美元表现出弱势而风险担忧仍在时,资金就转向黄金。
在周期尾部,最难赚的是最后一波钱。
当大类资产进入高波动或下跌阶段,很难指望某个子类别逆势快速上涨,就像过去四年房地产普跌时,几乎找不到能长期独立上涨的商业地产。但见顶并不意味着立刻下跌,大类资产会持续宽幅波动,直到某一天流动性真正逆转。
至于黑天鹅从哪里、何时飞出,实在不好预判。
05
更长的视角:
一次半的泡沫
把镜头再拉远,这轮金融周期还有一个更大的背景。
1971年美元与黄金脱钩后,央行印钱不再有硬约束,各国央行越来越激进地用扩表来干预危机。有一本书叫《货币之手》,描述的正是全球央行行长们如何用自己那只“神奇之手”制造出流动性。但凡有潮起潮落,就上手段。
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后的量化宽松(QE),美国分了三次半、用三年半逐步试探,基本是不够就再印一点,相对审慎。2020年则不同,一上来就是降息至零加无限量QE,七八个月就完成了上一次用三年半才完成的QE总量。
2008年印出来的钱,本应在2017年开始的加息、缩表周期中逐步出清,但特朗普政府对美联储政策的干预打断了这一收缩过程。随后2020年疫情又叠加了一轮规模更大的放水,结果是“至少一次半的泡沫”堆在了一起。后果是:除中国外全球通胀难抑;资产价格高企(75万亿美元的美股市值,对应的只是30多万亿美元的GDP);以及贫富分化加剧(有资产者受益更多,没有金融资产的人没法受益)。
由此悬着两把达摩克利斯之剑:如果泡沫破裂,理论上要“破一次半”,届时全球的一二级市场都会受到冲击;但央行行长们已经习惯了自己那只干预之手,很可能更快出手,再堆起一个更大的泡沫,代价则是长期滞胀与难以逆转的社会分化。
AI技术能解决当前困局吗?
这显然是个过高的期待,而这种期待本身,又放大了AI叙事的泡沫。需要区分的是:AI技术有价值,不等于AI公司及其股票就有价值、或值那个价。热点的形成和估值的弹性,很大程度上受流动性影响——在流动性的上行期,一些线性增长的技术,也能获得非线性增长的估值。
06
AI周期走到了哪一步?
当搞技术的人开始讨论金融
撇开技术本身,从金融视角看,由技术创新驱动的金融周期通常分为两个阶段:
在一个技术周期的前半段,一般是搞金融的人竭尽全力去讨论技术;
在周期的后半段,则是搞技术的人竭尽全力在讨论金融。
具体到AI,开头提到的那些日常变化——朋友圈从讨论模型参数转向讨论股票涨跌,硅谷的工程师从讨论技术转向讨论估值与期权——就是这种阶段切换的写照。
从这个角度看,这轮AI产业周期正在进入后半段。就像爬山,有上山,就有下山。
那么,由AI技术创新引发的金融周期,不同阶段的投资标的有什么不同?
第一阶段,技术创新刚起步,大家投的是最大的技术创新节点,也就是大模型。
第二阶段,大模型阵营大致成型之后,大家投的是这项技术“最有想象力”的应用:在美国是通用Agent(或者此前常说的AGI),在中国还多一条赛道——具身智能机器人。前者替代人在数字世界的工作,后者替代人在物理世界的工作。但“最有想象力”的另一面,就是没那么容易落地。
只有当前两个阶段走完,大家不再关心谁能讲最大的故事,而开始关注“谁能用技术真正赚到钱”时,才会进入第三阶段。
我认为,AI正处在技术投资从第二阶段向第三阶段过渡的临界点。从2026年5月开始,我个人判断拐点已经临近,于是在基金内部鼓励同事们转向“谁能用上AI、并且靠它赚到钱”的方向。
07
资本开支的裂缝:
从“谁激进奖励谁”到“谁激进惩罚谁”
支撑今天AI相关产业这些“高楼大厦”的底层,是全球AI资本开支的持续投入。高盛的数据显示,到2026年底,全球AI领域的累计投资总额将达到1.8万亿美元。这样的资本开支能否持续?答案或许要交给时间检验,但眼下已经能看到一面镜子和五个信号。
这面历史的镜子,是2000年的思科。
互联网泡沫时期,市值创下全球纪录的不是互联网商业模式公司,而是做交换机的基础设施公司思科,最高时达5500亿美元。当时的逻辑是:互联网再怎么有泡沫,总要建基础设施、总要买交换机,何况思科手里还有几百亿美元的在手订单和客户定金。
思科在2000年还推出了一项业务:向购买设备、建设基础设施的互联网公司提供设备租赁和贴息贷款。是不是和最近我们看到的一些新闻很像?泡沫破裂后,最大的打击恰恰来自那几百亿在手订单——其中大部分不再执行,客户宁可损失定金也不再扩张,思科市值一年之内跌去了80%多。这里没有影射任何一家公司的意思,只是回顾一段早年的故事。
如果说思科的例子比较特殊,我们不妨再看看全球资本开支正在转折的五个信号。
第一个信号是资本市场态度的逆转。
2026年一季度,全球主要AI科技巨头和中型互联网公司在“谁激进就给谁高估值”的氛围下,纷纷宣布激进的数据中心资本开支计划。二季度则是全产业链“最FOMO”、花钱最狠的季度:所有人都相信存储一定会涨价,于是囤库存、砸真金白银。
但从7月下旬二季度财报陆续公布以来,风向似乎从“谁花钱激进谁厉害”变成了“谁激进惩罚谁”。对于上半年资本性投入超过自由现金流的中大型互联网公司,资本市场都给了折价,谷歌也没能逃过。
7月22日,谷歌母公司Alphabet公布二季度财报:收入增长24%,云业务增长82%,但资本开支同比翻倍至449亿美元,自由现金流首次转负(-59亿美元),并将全年开支指引上调至1950亿至2050亿美元。次日股价下跌7.1%,单日市值蒸发约3000亿美元。
第二个信号是成本压力。
二季度主要科技公司的毛利受涨价影响相对较小,是因为卖出的产品用的还是一季度之前备好的低价库存。到了三季度,原有库存消耗殆尽,再加上英伟达因存储成本飙升而上调AI服务器价格,成本压力开始集中传导至终端。
从公开报道看,苹果在日本市场两度上调iPhone售价,华为、小米、荣耀等国产安卓阵营的多款产品也在9月初宣布涨价,原材料涨价的影响开始显现。
第三个信号是基建不达预期。
美国2026年初宣布的大批数据中心,因为更严格的环评、州政府审批、电网与配套发电设施、周边居民投票等因素,在进度和规模上普遍受阻:仅一季度就有超过75个项目(总价值达1300亿美元)被取消或延迟。到了二季度,反对数据中心的声浪和行动还在持续扩大,以至于特朗普总统8月底甚至出面回应——在他看来,数据中心是那只会下金蛋的鹅(Golden Goose)。
目前,美国2026年宣布的12GW数据中心容量中,已有六成(7GW)被取消或延迟,处于活跃施工状态的仅约5GW。
第四个信号是巨头启动“以租代买”策略。
英伟达与第三方金融公司合作,帮客户获得贷款或为体外贷款提供担保,再把GPU租给用户使用。《金融时报》的评论指出,这本质上是“老式的供应商融资”——英伟达在给客户开支票,让他们多买产品,或者买得起原本买不起的产品。思科和北电在互联网泡沫崩盘前的半年,也用过同样的方法。
第五个信号与之相关,是巨头的现金流。
《巴伦周刊》发文追问:英伟达财报炸裂,但现金流去哪了?依据最新财报,英伟达净利润亮眼,但自由现金流环比腰斩,应收款项激增(半年增加约246亿美元),远高于历史水平,长期借款单季度翻了四倍。
08
中国一级市场的温度:
从“热度集中”到“降温转向”
二级市场的情绪会传导到一级市场,因为一级市场的财富效应,归根结底受二级市场影响。
今年以来,中国的一级市场和二级市场有点像:不是普涨,估值增长集中在AI与中国产业政策有交集的领域,如机器人、具身智能、世界模型、量子计算、可控核聚变。热点转得也很快,很短的时间里就能积累很高的涨幅。
最近一两个月,这些热门赛道在一级市场出现了降温的迹象。
首先,新钱在